【一点资讯】放过余秋雨

  熟悉大师文字的人都知道,余秋雨文章有两大爱好,一是自我标榜,二是吹捧爱妻。

  关于余秋雨大师,颇有些好玩的段子。其中一个比较著名。说上海警方有一次扫黄,在一名妓女的身上搜出三样物品:口红,避孕套和《文化苦旅》。因此文艺评论家朱大可称余秋雨是“抹着文化口红游荡文坛”,意指余秋雨的所谓文化散文,只是些涂脂抹粉的装饰品,缺乏基本的诚意和应有的思想维度。

  我没有评论家的那种深刻。我单觉得这帮人够坏的,把余大师的读者拉低到失足妇女的档次。余秋雨的气愤可想而知,都已经上升到“仇恨”的高度。

  在新书泥步修行》中,他装模作样地传授破解仇恨的秘诀,还提及此事是“侮辱了我的广大读者”。有趣的是,他一边将此等小事当成“仇”的案例来勘破,并不忘贬低朱大可为“比较幼稚的文艺爱好者”,一边又做出一笑而过的姿态。

  也许各位并未真正理解这段子高明在何处,它高就高在恰好击中了余大师的痛处。余大师虽然在自己的笔下基本算一个完人,可他最爱惜的就是自己的文化学者的高蹈身段和一介书生的优雅范式,你骂他“石一歌”为虎作伥,或者批他“诈捐”沽名钓誉,都赶不上说妓女读《文化苦旅》更扎他的心。

  我们试想一下,拿这个段子取笑别的作家会是什么效果?王朔会说:“我接触过很多性工作者,她们都比知识分子更干净。”李敖会说:“我的很多读者原本就是色情狂,他们是为了看黄书才误买了我的书。”莫言会说:“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有人爱听我的故事就好。”

  像我买了余秋雨的封笔之作《泥步修行》,也不在意将自己的阅读品味降低到口红和避孕套水准。有些人就是有自投罗网的雅趣。

  多数人对余秋雨的厌恶都是从喜欢开始的。我只买过余秋雨两本书,一是让他名声鹊起的《文化苦旅》,再一就是这本号称第N次封笔的《泥步修行》。

  我至今仍记得初见余秋雨文字的惊喜。那是我大一放寒假时,从小城书店买的一本盗版书。其时盗版技术还很糟糕,书中几乎每页都有错字、掉字,却丝毫影响不了我阅读的热情。一个寒假间,我将这本盗版文化苦旅》读了数遍,不时用笔将错漏之处校改过来。无论喜恶,我们都不得不承认余秋雨有着上乘的文采。他文笔优美舒展,叙事有条不紊,有着清晰的层次感和鲜明的思辨色彩,他经常能写出非常漂亮的连音节都朗朗上口的长句。他在把握文字调性方面套路成熟,能够轻易煽动读者情绪。这也是余秋雨文字成败的关键一点。喜欢则觉得情真意切,不喜欢则认为虚假造作,而且,很多人大约都经历了这个喜欢到不喜欢的过程。

  那时我的阅读经验少得可怜,何尝见过如此主题宏大、文字考究、情绪饱满的文化卖弄。在我的视野中,仿佛出现了一个饱经风霜、热泪盈眶、踽踽独行于五千年文化历史中的睿智长者,他的每一次驻足都标注着大山大河的沧桑,他的每一声叹息都钩沉出纵横捭阖的繁芜,他的每一眼凝眸都照亮了成败得失的渊薮……乍一看这种造型,别说是我,整个华语文学界都吓傻了。问题是,再上镜的造型重复一千次,也要被审美疲劳淹没。

  以个人视角切进历史文化主题的纯文学写作,余秋雨还真有开创先河之功。这里有三个要素:一是个人视角,必须有叙事者“我”存在,不是“我们”,而是“我”。二是宏大的文化主题,主题必须紧扣中国的几千年文明史。三是文学类写作,不是学术写作,所以史料可以假语村言,逻辑可以信马由缰。余秋雨之所以能自创出文化大散文的写作类型,除了其文学天赋,他的学者知识积淀和思考习惯也是重要原因。

  如今看来这种所谓的文化大散文只是个哗众取宠的称谓,因为“求大”就意味着代言和立言,就需要理性叙事,尽量隐去个人情绪,以资料和逻辑证成自己的观点。这种严肃的学术写作,根本出不了美文。而余秋雨式的大散文美就美在浓重的抒情色彩,他对历史文化的个人解读不过是一种貌似深刻的主观臆断。

  其实文化是个包罗万象的概念,无须贴上煌煌标签来标明。余秋雨的走红恰恰在于他华丽的文化包装,其中有多少干货似乎并不重要。时至今日,仍有无数人把阅读余秋雨当成一种品味的象征,就像无数人热衷传播心灵鸡汤一样。《泥步修行》就是一碗浓俨的心灵鸡汤,我怀着自虐的快感草草翻了一遍,几次笑出声来。

  余秋雨是不是一个出色的学者且不说,他绝对算一名眼光敏锐的商人。三十年前他贩卖文化,三十年后,他兜售“修行”,他总是能够摸准当下阅读市场的需求。《泥步修行》在文字上延续了余文一贯的晓畅流丽,在思想内涵上也秉承了余氏熬煮多年的鸡汤风味。然而,时代变了,在廉价鸡精唾手可得的当下,余氏鸡汤再好喝,终究免不了一股便宜味。当然余大师毕竟是学者身份,熬鸡汤也必须有一点独家配料,例如书中对佛教门派和禅宗五家的解说和点评,还是颇有点百度达人的风采的。

  《泥步修行》全书分为上中下三部,分别为“破惑”“问道”“安顿”,单看标题,我们也能约略猜到本书的思想格局,不过是将现代文明之下的人类如何寻找精神家园的老话题重说一遍。这个话题虽是老生常谈,但确有一再深挖的必要,关键在于,余秋雨作为一个思想者和修行者,能不能贡献出一点不同的经验、独特的路径、新鲜的思考。不出意料,这个真没有。余大师像一个街边的变戏法的卖艺者,将精神归宿的小球在儒释道的三个盖碗下溜来溜去,最终他揭开谜底,原来佛教才是人类大救星。

  余大师从不缺乏知识、经验和思考能力,可他就是走不出自恋自淫的小圈子。许久没读余秋雨,这次我才幡然醒悟,横在我们之间的是价值观的鸿沟。他的思考里只有对现代文明的惶惑,却不见对社会制度的一点追问。

  人生难免困惑,人生也需要精神皈依,从而获得灵魂的富足、康健和平静。历代先贤大德都曾思考过这个终极意义的命题,但没有几个人得出结论或曰给出答案,这是为什么?因为要解答这种终极命题,需要建立一个庞大的思想体系,囊括微末小节到天地洪荒的全部答案。如果我们对此投以理性的眼光,这种企图本身就是一种虚妄。而在这种虚妄之上,建立一个完整的解答体系,我们称之为宗教。

  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给你人生答案了吗?没有。但孔子、佛陀、耶稣会给你。在宗教和哲学之间好像没什么比较价值,不能说谁比谁更高明,更具有智慧。但实际上这里藏着一个朴素的问题,既然那些先贤大德可以轻易地从宗教中获得一切答案,他们为什么还需要思考吗?他们的思考还有意义吗?

  我之所以扯这么远,不只是为了批驳余秋雨的“修行”,而是在否定一切所谓的“修行”。不客气的说,在当下的中国,提到“修行”的人,不是骗子就是傻瓜。哲学也好,宗教也罢,它们的目标都是为了个体获得更多的幸福。凡是企图从人的灵魂内部寻找幸福彼岸的办法,都容易滑向宗教的泥淖,而力图建立更完善的社会,最大限度地解放人性,才是通向幸福的正途,至少,这是走向终极关怀的必要的一步。换句话说,我们要在一个充斥着各种不平不公的社会里,搞什么个人修行吗?那与其叫泥步修行,不如叫埋头修行。

  我们楼下小卖店的老太太就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曾经送给我一本《金刚经》,嘱我阅读百遍,可解人生苦厄。可每次我从别的超市买了东西回来,她老人家都会向我怒目而视,质问我道:“我家都有,你为啥去别家买!”

  类似的笑话在余秋雨的《泥步修行》里比比皆是。从某些角度上说,人越老越容易失去从容。余大师早已名满天下,文学史也不会略过他,可从他的文字中,还是能够看出他对立言立德立功的焦虑。

  熟悉大师文字的人都知道,余秋雨文章有两大爱好,一是自我标榜,二是吹捧爱妻。还甭管文章主题是什么,只要有一点机会,余大师都要携夫人亮个相。尽管马兰先生是我少年时的女神,但每次出现在余秋雨的文字中,都莫名其妙沾染着油腻感。说到赤裸裸地捧人,余秋雨真没有渣男胡兰成那种细腻妥帖和清新。

  他的性格是刚正不阿,他的贡献换来巨匠和大师的称号,他对名利如过眼云烟,他对贫穷心怀感激,他对仇恨付之一笑,他在文革中智斗,他寻访古迹甘冒生命危险,他对传统文化致力保护和宣扬,他无所不知无所不通,佛教圣地邀他题词,道家文化等他宣讲,他对经济形势的判断都让经济学家折服。他生活简朴,却意外获得财富,他夫唱妇随,老婆贤良淑德,他不屑交际,往来皆是名家大腕,他情深义重,对灾区人民慷慨解囊。我估计,余秋雨眼下最大的遗憾是,哪一个为他树碑立传的人,都无法做到他对自己那么狠,夸起自己来那么全面、深入、到位。

  这才是《泥步修行》最可笑之处,套用余大师推崇的佛氏之说,他还远没有破除“我执”,却在传授破惑安心之道。

  我们的生活里也不乏余秋雨式的人,他们热衷于复制人生哲理,宣扬所谓正能量,散播鸡汤味感悟,他们看起来端正高雅,勇敢善良,练达通透,平和安详,然而只要稍微一接触,你就会轻易发现他们的自私、狭隘、委琐和丑陋。我并不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也不惮以委琐大叔自嘲,但我大约知道自己的斤两,还没有堕落成为一个揽镜自照看不到自己卑微的人。

  余秋雨的某些文字,如果去掉行文中的滥情和自恋,还是颇为可读的。只可惜他至今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大伪似真也罢,大愚若智也好,他作为一个学者和作家,都算得上功德圆满了。批评他攻击他的人都自觉乏味,他还心有不甘在书中为自己喋喋不休的辩解,不知道大家早已放过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