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慕容:中年的心情(图

  席慕容(1943年10月15日-),全名穆伦·席连勃,当代画家、诗人、散文家。

  1963年,席慕容从台湾师范大学美术系毕业,1966年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皇家艺术学院完成进修,获得比利时皇家金牌奖、布鲁塞尔市政府金牌奖等多个奖项。著有诗集、散文集、画册及选本等五十余种,《七里香》、《无怨的青春》、《一棵开花的树》等诗篇脍炙人口,成为经典。

  席慕容常以一个女性特有的细腻视角,来体验生命中的温存。她的诗歌多写爱情、乡愁、时光和生命,爱的抒发已成为席慕容诗歌的第一主题。而在这些爱的情感中,有甜蜜,也有忧愁。

  在那个时候,在十几年前,当船停靠到旅程的最后一站,当我在法国的马赛港上岸的时候,世界曾经以怎样光辉灿烂的面貌来迎接我啊!

  我,一个艺术系的小小毕业生,是怀着怎样一颗热烈如朝圣者的心,在博物馆和美术馆的长廊里,一张画一张画地看过去,每一个角落都不肯放过。而在学校里,每逢考试,每逢竞争,就用一种超乎平常百倍千倍的力气去拼斗,不得到第一誓不罢休。

  而十几年过去了,就在这个夏天,我去了一趟纽约和芝加哥,在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里,我却有了一种不同的心情。

  墙上挂着的画幅依旧让我喜爱,但是,我已经学会用另一种方法来观看了。我知道这个博物馆里有着惊人的丰富珍藏,然而,我每一次去,却都只看一个小小的区域。我可以用好几个钟头的时间来欣赏莫内的一幅灰紫色的睡莲,在我喜爱的画幅之前,我变得非常安静和从容。

  当然,我知道,就在另外一幢楼里,或者,就在另外一间展览室里,甚至,就在隔墙,就在一扇门之外,有我还没有见到的珍奇与美丽。

  可是,我也深深地明白,就在我惶急地一转身的时候,那张原来已经安静地呈现在我眼前的画,原来已经在墙上等待了我那么多年,就会在我一转身的那一刹那,被我永远地抛在身后了。

  因此,我站住了。也许是在这一张灰紫色小幅的睡莲之前,也许是在另一个博物馆里,在那个神奇的月夜,无邪的狮子轻嗅着沉睡中的吉普赛人的画幅之前,我静静地站住了。中年看画,竟然看出了一种安静和自足的心情来。

  然而,“看画”,到底仍然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收获,而在人生的这条长路上,走到中途的我,错过了的,又岂止是一些珍奇与一些美丽而已呢?

  此刻,在我置身的这条路上,和风丽日,满眼苍翠,而我相信,我当初若是选择了另外一个方向,也必然会有同样的阳光,同样的鸟语花香。只是,就因为在那一个分歧点上,我只能选择一条被安排好的路,所以,越走越远以后,每次回顾,都会有一种其名的怅惆。

  于是,我不断地充实自己,锻炼自己,告诉自己:要了解世间美丽与珍奇的无限,要安静,要知足,要从容,要不后悔我所有的抉择,所有的分离和割舍。我想,无论如何,在往后的日子里,对所有被我珍惜的那些事物,我都要以从容与认真的态度去对待。

  可是,我却不知道,生命里到处都铺展着如迷般的轨道,就算是到了中年,有些事情仍然是我无法探索也无法明白更无法控制的了。

  面对着这样的一种结果,我在悲伤之中又隐隐有着欢喜,喜欢臣服于自己的命运,喜欢时光与浪潮对生命的冲洗。而正如他们所说的:那就是我所有的诗里的心情了。

  自从把诗印成铅字以后,就不断有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读者来问我,他们很想知道,在我诗里的这种心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莫内的那一幅灰紫色的睡莲,或者他画的所有的睡莲:清晨的、正午的、傍晚的、那些巨幅的连作,或者是那些小张的速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在他作画的时候,那池中的睡莲开得正好,与它们娇艳的容颜相比,莫内画作上的睡莲应该只是一种没有生命的颜色而已。可是,画家在他的画里加上了一种他愿意留下来的,他希望留下来的美丽,借着大自然里那无穷的光彩变化,他画出一朵又一朵盛开的生命。

  也许就是在被误会时,不再辩解,被刺伤时,不再躲闪的那种心情。无怨也无尤,只保有一个单纯的希望。(文/席慕容)